第134章 第 134 章 夜夜夜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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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明燭的醫攤前頭已排了四五個婦人, 她正低頭給一個老婆婆針灸手腕,神情專注,表情柔和。
看了一會兒, 沈寂終于意識到哪裏不太對勁兒。
從棧道、到此刻的村寨。鷹嘴村的男丁都是老弱, 他竟沒有見着有青壯。
想了想, 便直接問了。
小老大顯然也沒把這當成秘密, 也很是無奈,“成丁都進深山了。”
沈寂眸光一凜, “進山?”
“嗯,咱這鷹嘴村四周全是石頭山,沒有成片的耕地,要是光靠那點天收的雜糧,人早就餓死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後連綿的黛色山脈,“為了讨活路,村裏的成丁從去年開始進了深山。一來方便圍獵季的時候打打牙祭, 二來是為了開山種東西。”
“種糧食嗎?”
小老大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“糧食也種了些,種在‘雷公田’裏,山稻, 莜麥和苦荞。都是命硬的, 天冷也不耽誤結穗,磨成面摻着野菜煮糊糊,頂餓!但最主要是種火麻, 咱村種的可好了,麻皮漚出來又韌又長。前幾年還種過藍草,村裏人采回來漚在坑裏, 染出來的布匹顏色正,耐髒又好看!我爹娘原就是染布的好手!可後來……”
說着說着,小老大神色黯了下去,“有一年讓山虎給叼了去,就找回幾根骨頭。”
沈寂不懂怎麽安慰小娃,只是伸出大手撫了撫他頭頂,“你自己能長得這麽好,這麽結實,還能帶着全村人做買賣,是頂頂有用的男子漢。”
小老大咧嘴笑,“嗯嗯,過冬之前貨郎還會來。大人,您跟夫人留下過年吧,我保準把你們照顧得好好的!”
沈寂笑着搖了搖頭,“應是沒那麽多時間,等路通了,我們就走了。”
但挖通怕是還要些時日,沈寂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靜,其實餘動不斷的嶙峋大山。
後頭的路還會遇到什麽,天知道。
大山裏天黑得快。
最後一線天光将熄未熄的時候,晏九帶着一隊錦衣衛興高采烈滿載而歸。
是顧明燭要他們重回塌方地點去找找,興許有沒被埋的物資。
起先他們還覺得不可能,畢竟在救援的那幾天他們都翻得差不多了,帶出來的糧草八成都滾到懸崖底下了,咋可能還在坡上。
可顧明燭強烈要求,說是重物滾不遠,多半被卡在石縫裏。
扛不住她這麽勸,晏九就還是帶隊跑了一趟。
萬萬沒想到啊,還真就有!
“夫人神機妙算!”晏九把背上的糧袋往地上一頓,臉上全是狂喜,“還真讓您給猜着了!這米被卡在巨石後頭,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給摳出來,足足六口袋!”
晏三也跟着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不止有米,還找到了臘肉十條、鹽巴兩包,糖兩包,乾茶一匣!”
圍過來的錦衣衛們一陣低呼,田火頭卻有些困惑,“不對啊,出發的時候我清點過物資冊,也沒置辦過臘肉啊。”
顧明燭不動聲色地接過話茬:“是我買的。前幾日在虔州補給的時候買的,沒走公帳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岔開話題:“快把米袋扛到石屋去,外頭太潮了。”
衆人的注意力被轉移,忙着搬運至少五六百斤救命糧。
田火頭嘟囔了句:“原來是夫人買的啊,我說呢。”
便也沒深究,樂呵呵地切肉去。
顧明燭背對衆人輕輕舒了口氣。
其實這幾百斤糧食是她在虔州糧鋪偷偷買的那批,一直藏在空間裏。大半夜的用無人機一趟趟運過去的。投放地還專門挑的亂石縫裏。
如今借着晏九的手“找”回來,算了過了明路。
可剛一擡頭,正撞上沈寂的目光,倒也不像是懷疑,就挺安靜的。
顧明燭心頭一跳,感覺是做了壞事被當場抓包,下意識地想要避開視線,卻又硬生生忍住,故作鎮定地對他扯了扯嘴角,示意他去裏屋避風。
沈寂便笑着點了點頭。
他信她,無論這糧食從何而來,無論她藏了多少秘密,只要她不願說,他便不問。
天很快黑透。
錦衣衛們都聚到了小老大的這處石樓來。
田火頭領人在樓底下支起大鍋,把那幾條“失而複得”的臘肉剁得啪啪作響。
顧明燭也把這兩天收的“診金”都貢獻了出來。
幾籃子猴頭菇、一筐岩耳、二十個雞蛋。
瞧着田火頭那邊兒抽不出人手,顧明燭就挽起了袖子親自上陣。拉着晏十六和小老大一起,把猴頭菇洗乾淨撕成小條兒,又把滑溜溜的石花菜拌上野蒜。野花椒磨成粉,用熟油炸成了花椒油,跟鹽沫子一起淋到了石花菜上。
最熱鬧的是炒岩耳。
十個雞蛋全打到了鍋裏,“刺啦”一聲爆響,成型了再丢岩耳進去,脆香脆香的。
小老大蹲在旁邊添羊糞餅,眼睛盯着鍋裏直發愣,顧明燭先挾了一口給他。
娃兒笑得黑豆眼都眯成了黑芝麻眼,感動的淚水從嘴角流下。
這邊正熱鬧着,另一處石屋卻是截然相反的氣氛。
是沈寂來看望受傷的韓誠。
雖說韓誠的骨傷治的很及時,但該有的鈍痛是一樣不會少。好在反正山路也沒通,他可以趁這時日好好将養。
但原本的五十人隊伍在地動裏折了三個,屍身都沒找到,都是力士。
沈寂便跟韓誠商量,就在鷹嘴崖尋個向陽的坡,給這三人立下衣冠冢。
“找到他們的家人,朝廷的恤銀按制走,另外從我私庫裏再撥一份厚的。”沈寂說着。
韓誠眼眶一紅,重重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随後,沈寂又把今天從小老大那兒聽說的鷹嘴村情況跟韓誠也說了一下。兩人聊了會兒,直到顧明燭尋過來。
見他們聊事情也沒避着自己,顧明燭就也沒刻意的躲開,而是順便給韓誠做了檢查。
腫消了些,但裏面的瘀血還沒散盡。
顧明燭從藥箱裏取出銀針刺了韓誠幾處xue位,折磨他的鈍痛就緩解了不少。
“大人說得是,”韓誠感受着肋下久違的輕松,“鷹嘴村是有些奇怪,就算村裏男丁們真的在山裏種東西,但也沒見村外修路,種出來的東西怎麽運呢?”
“你先養着。”沈寂站起身,幫顧明燭提起了醫箱,“也替我在村裏穩住,其它事兒,我帶晏七他們去辦。”
說完便牽起顧明燭的手,夫妻二人并肩離開。
屋外夜風清冷,星河低垂。
沈寂握覺得這世間萬千重擔,只要有阿燭在身旁,便也算不得什麽了。
晚食,沈寂吃得大好。
畢竟在氣xue裏困了那麽久,出來之後每天都是流食,這頓顧明燭終于“開恩”,允他吃了乾飯。
他端着粗陶大碗,就着那碟淋了花椒油的石花菜,還有半碗岩耳炒蛋埋頭苦吃。
久違的飽腹感終于回來了,氣力大增。
顧明燭就坐在他身側,在他有盛第三碗的勢頭時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不可以了。”
四個字,外加一個清淩淩的眼神。
沈寂捧着空碗擡眼瞧她,神情難得地染了一層委屈,像只被主人禁了食的大金毛,明明不甘心,卻不敢反駁。
終究是乖乖地把空碗放下了,還往邊上推了推。
“噗。”
坐在對面的小老大沒忍住笑出了聲,又被晏十六一把捂住了嘴,強行抱起來撈走了。
尴尬又自覺自己在這兒很多餘的晏七,端着明明還沒吃完的飯碗也跟了出去,沒話找話的解釋,“大人,我吃飽了,去曬曬太陽。”
大哥,這都快半夜了……
石屋裏又恢複了安靜。
就着火塘的餘火,沈寂架上小老大家黑黢黢的鐵铫子,注滿了山泉。
等水開的間隙,顧明燭攏了攏外衫,踩着咯吱作響的木板樓梯下樓去“方便”。
沈寂便拿出顧明燭囤的一小包青鹽,和石縫裏薅的木賊草,再把木賊草折成剛好能握住的兩個短棍。
草莖乾硬,表面自帶細小的棱紋,正是天然的“磨牙棒”。随後把草莖一頭在火塘堆的石塊上磨了磨,直到斷面微微綻開變得松軟,露出裏面雪白的芯,就成了牙刷。
同時就聽到了底下有動靜,是顧明燭在罵、羊在叫,小老大在笑、晏十六和晏七在追羊。
好像是黑山羊不爽家裏住了新人,趁顧明燭方便,差點兒頂了她屁股。
沈寂忍不住跟着笑,又把他下午用過的木盆仔細沖洗了一番。
沒一會兒,火塘上架着的水燒開了,蒸汽頂得鐵铫子蓋子噗噗作響。
沈寂也把牙刷和青鹽、漱口盂、布巾、木盆、熱水都備好了。
聽着顧明燭“蹬蹬蹬”的上樓回來,沈寂拉開門,一把把她撈進屋裏。
外頭的冷風跟着她灌進來,他低頭嗅了嗅她發間那股子被山風激出來的清冽氣,有些心疼,“凍着了?”
“沒,追羊追出一身汗呢。”
“你要是看那黑山羊不慣,明兒我就跟小老大說宰了,咱們付足銀子便是。”沈寂把沾了青鹽的草莖拿給顧明燭。
顧明燭接過來,順勢膩到他面前,“我只是綽號女閻王,可不是真閻王,哪興住到人家沒幾天就殺人家牲畜的。”
兩人就這樣站在火塘邊,一人銜着一根草莖,面對面地邊刷牙邊聊天。
草莖含在嘴裏,話就說得模糊不清。
沈寂伸手擦過她唇角,把那點被水浸濕的鹽漬抹去,應着:“嗯,那便不宰。”
顧明燭就着他端着的溫水,仰頭漱淨了口中青鹽的渣子。
水珠順着她下巴滑落,沒入衣領深處。沈寂也漱好了口,放下水盂,轉身去解顧明燭的領口系扣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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